从三联玉璧到百年俄楼：黑龙江省尚志市大地上的文明薪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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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黑龙江省博物馆的展厅里，有一件不太起眼却极为珍贵的玉器——三联玉璧。它长不过九点五厘米，最宽处也只有五厘米。三块玉璧竖着连在一起，上小下大，中间三个圆孔排列整齐。看上去简简单单，却是一件国家一级文物。

这件玉璧出土于尚志市亚布力镇东北一处岗地上的新石器时代遗址。发现它的过程颇有些偶然。一九八五年四月，亚布力林业局北沙场承包人王学俭在采沙时发现了几件文物。他随即向黑龙江省博物馆报告。同年五月，考古人员前往考察确认；六月，省考古队对遗址进行了发掘，发掘面积二百平方米。

那次发掘出土了五十件文物。陶器全部是夹砂质的，用手捏制而成，烧制温度不高，质地疏松。纹饰以压印绳纹和戳压篦点纹为主，有的图案已经接近几何图形。石器中有磨制的长身弧刃斧、玉锛、玉凿，还有穿孔石铲和薄仅零点一厘米的石镞。最引人注目的，就是那件三联玉璧。

这些器物告诉我们一个事实：距今大约五千到四千年，这里就有人类定居生活。他们住的是半地穴式的房子——在地上挖一个长方形浅坑，搭起屋顶。那间房址东西长三米七、南北宽三米三，不算大，但足以遮风挡雨。他们用石锄翻地、用石铲垦荒、用石磨盘加工谷物。亚布力遗址出土了石斧、石锄、石铲、石磨盘等整套农业生产工具。这说明当时已经有了农业，而且有了一定程度的发展。

三联玉璧的出土，更是意味深长。就目前黑龙江省考古发现的玉器而言，联璧式器形仅此一件。然而在辽宁的红山文化中，有过类似文物的出土。这说明早在数千年前，尚志这片土地上的古代居民，已经与辽西的古代居民有了一定程度的联系。他们不是孤立地生活在这里，而是参与着更广阔的文化交流。

尚志这个地方，历史上长期是肃慎、挹娄、勿吉、靺鞨等民族的活动区域。隋唐时期属靺鞨安车骨部，唐朝时属渤海国莫颉府。辽代属女真本部，金代属胡里改路，明代属努尔干都司。清代初年为宁古塔辖境，乾隆年间属阿勒楚喀副都统管辖。清光绪年间划归宾州，由长寿县（今延寿县）管辖。

清代中后期，山东、河北、辽宁等地的流民开始进入这里开荒、种烟、采参。朝廷陆续放垦官荒，土地慢慢得到开发。但真正让这个地方发生巨变的，是中东铁路。

一八九八年九月，一面坡车站动工兴建。一九〇一年十一月四日开始临时运营，次年建成站舍，一九〇三年七月正式通车。这座车站是中东铁路东线的折返站，设立了机务段、水电段、车辆段等机构。兴盛时期，有四五百名俄国铁路员工在这里工作生活。由此衍生了百余座员工住宅，以及公寓、俱乐部等欧式建筑。

这些建筑，至今还矗立在一面坡镇的土地上。一面坡镇镇北村在二零一四年被列入第三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，成为哈尔滨市首个入选的传统村落。村中有俄式建筑百余座，主体结构历经百余年风雨依然完好。镇政府工作人员介绍，村中有俄式建筑一百零五座，其中国家保护建筑四十六座。这些建筑基本上都是一九〇三到一九〇四年建成的。

它们散落在民居当中，与当地人的生活融为一体。一面坡站舍是砖木结构的一二层建筑，采用俄罗斯传统的砖砌墙体。铁路俱乐部是俄罗斯古典主义风格，立面讲究对称，用“爱奥尼柱”控制中心。机务乘务员公寓旧址同样是古典主义建筑，门窗变化丰富，山花与墙身浮雕相应增辉。

上世纪二十年代初，中东铁路当局还开行了往返于哈尔滨和一面坡之间的高级旅游列车，叫作“列车旅馆”。这是在中国开行的首列旅游列车。

一个有趣的现象是：这些俄式建筑并不是孤立存在的文化飞地。经过了上百年的融合与积淀，它们已经成了镇北村特有的地域文化风格。正如有学者所说，这些形式是一种整体文化的移植，而非简单形式的移动。俄罗斯建筑风格在这里扎根、生长，与当地的文化环境相互渗透，最终演绎出独特的地域魅力。

二〇〇七年，尚志市文物管理所副所长邓树平在苇河镇志成村北约五百米处，发现了一处大型古人类文化遗址。遗址南北长五百多米，东西宽近二百米。地面散落着陶片、石屑、石斧和网坠等文物。经黑龙江省考古研究所鉴定，确认为汉魏时期古人遗留的器物。

这次发现，填补了尚志市此前没有古人文化遗址记载的空白。随后进行的全面踏查更是令人震惊：尚志市新发现新石器时代遗址一百二十处，汉魏时期遗址二十一处。经专家鉴定，六十九件文物被确认为国家三级以上保护文物。尚志的历史，一下子从“近代才有人类活动”的传统认知，向前推进了几千年。

站在今天回望，尚志这片土地上有两条清晰的历史脉络。

一条是古代的文明薪火。从五千年前亚布力先民的石锄和玉璧，到汉魏时期志成村先民的陶片和网坠，再到肃慎、挹娄、勿吉、靺鞨、渤海、女真等民族的更迭——这片土地上的文明之火从未真正熄灭。三联玉璧那种器形在整个黑龙江省仅此一件，它静静地躺在博物馆里，却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事实：早在中华文明的童年时代，尚志就不是文化的边缘地带。

另一条是近代的开放融合。中东铁路带来的不只是火车和轨道，还有一种全新的文化形态。俄式建筑群在这里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，而是活着的、有人居住的、与当地生活交织在一起的日常空间。百余座俄式建筑散落在民居当中，红砖墙与木板房相邻，俄式山花与东北火炕共处——这种混搭不是生硬的拼凑，而是时间打磨出来的自然融合。

这两条脉络，一条指向远古的根脉，一条指向近代的开放。它们共同塑造了尚志这个地方独特的文化气质——既有深厚的本土根基，又有包容外来文化的胸襟。

今天，尚志还有一座中国书法文化博物馆。馆内有一座重达七十点三九吨的“九龙印”篆刻印章。二〇〇一年十二月一日，它被上海大世界吉尼斯总部授予世界之最。还有高十五点一二米、重三十点零三吨的“腾龙笔”雕塑。这些当代的文化创造，延续着这片土地对文化的尊重与热爱。

从新石器时代的石锄到中东铁路的俄式建筑，从三联玉璧到书法博物馆——尚志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段历史，都在告诉我们一个朴素却深刻的道理：文化从来不是静止的。它在迁徙中传播，在碰撞中融合，在时间的沉淀中生成新的形态。先民们从辽西带过来的玉器制作传统，与本地的生活结合在一起，生成了三联玉璧这样的独特器物。俄国人带过来的建筑风格，与东北的土地和气候结合在一起，生成了今天镇北村那些既有异域风情又有本土气息的老房子。

这就是尚志。它不像那些千年古都那样声名显赫，但它的历史同样厚重而真实。它用自己的方式，参与着中华文明的形成与演变——在边疆，却从未远离文明的中心；在融合，却始终保持着自身的底色。

那件三联玉璧，至今还收藏在黑龙江省博物馆里。它很小，小到可以握在掌心。但它承载的历史，却大到足以让我们重新理解这片土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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